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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3 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我和李郁青从小学一直同窗到高中。刚开始两个人都是疯丫头,一起爬墙掐花,上树偷果,干过很多当是时不太光明正大、如今想起来却是浪漫得一塌糊涂的事儿。只是后来她中途出家,坚定地转型做了淑女。这一点我很久未能原谅她。 大学我在北京念,她在上海。一二年级的时候,我们曾经仿佛热恋似的书信密密传。李郁青虽然人长得清瘦,字却写得疏朗大气,使得我身边的人纷纷以为我在那繁华之都有着一个痴情郎。一时间身边好不容易有三两个跃跃欲试的胆大之徒,也都被唬了回去。我虽乐得落个清静,却忍不住促狭,假装埋怨说李郁青你误了我大好青春,看你怎么偿还。不承想她一纸素笺回过来,只幽幽一句,说傻女,青春莫不就是用来误的,哪有那么多来处去处偿来还去。我当时只当她痴人痴语,并未往心里去。不承想,她误的,不止是青春。
2004年的夏天,大约是5月间的某天,北京街头巷尾的花正开得舍生忘死,我突然接到一个显示为021的电话。刚开始以为是李郁青,但一接听却是个男人的声音在问,你好,请问是黄苏吗?声音低沉清晰,有如蓝丝绒的熨帖,让人一听心就沉静。我本极不耐烦接听陌生人的来电,当下也和颜答道,我是,你哪位?那头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报名姓,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清清楚楚地答我,我是周舜臣。 我闻言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神光一闪,啊,周舜臣,我是知道的,虽然从未见过,但我自高中就知道他的存在了。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李郁青月月收到寄自上海的单子,数目是让当时的我们咋舌的那种,署名就是周舜臣。李郁青的爸爸在我们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了,李郁青自小和妈妈相依为命。她妈妈姓顾,但我小时候总觉得一家人应该姓同一个姓,所以我总是叫李郁青的妈妈为李阿姨,我妈纠正了我几次,见没有效果,还跟我着恼来着。好在李郁青妈妈并不以为忤,就由着我李阿姨李阿姨地叫开了。李阿姨是个江浙美人,只是好像身体不太好,常常要熬些浓黑的中药汤来喝。李郁青帮妈妈熬药熬得多了,身上也常年散发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过因为她是我喜欢得很的好朋友,我一点也不憎厌那股子药味儿,反而觉得清爽好闻得很。我们念到高二上学期时,就要末考的前一天,李阿姨让李郁青往上海发一封电报。李郁青因为从未发过电报,就拽着我一起去了县城的邮局。我还记得那天飘着些微雨。电报只寥寥数字:女未长成,有劳费心了。收报人的姓名即周舜臣。那之后不久,也就是我们末考后没几天,甚至成绩单都还没出来,李阿姨就走了。走得很平静,面容安详,眉目如生,若不是太瘦削,旁人真一点看不出久病的痕迹。妈妈后来还曾在我跟前几次三番地感叹,美人就是美人,病魔死神,竟都不能减其风姿一二分。 李阿姨的后事办得极简。因为李叔叔离世已经经年,人一走,茶就凉,剩下的孤儿寡母,李阿姨又不是对人际很热络的人,亲朋好友纷纷渐渐疏于往来,所以来吊丧的人也就寥寥无几。当然这些都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我这一生将永远感到遗憾,在那样的时刻,我没有陪在李郁青的身边,因为末考一结束,我就坐上小火车去了几百里以外的外婆家,只是因为听说外婆家对院那个在北京念大学的景佑要回来过寒假。 等我带着少女见到暗恋对象的巨大喜悦兴冲冲地回到家里,准备和李郁青分享的时候,李阿姨已经入土为安了。李郁青经历了有记忆以来的人生第一场变故,人好像瘦了两分,但深黑的眸子仍然清澈,并不见黯淡,反而沉静里仿佛掩藏微光,偶尔一闪,使我暗惊。但是我没有问起。是我自己错过她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一段,有些事如果她不提,我不会贸然去翻揭。我相信她会告诉我。或早或晚。 事实上,没有太晚。填完高考志愿的一晚,我们并排躺在我家院里的藤椅上乘凉,仰望着无垠夜空里光芒微渺的星星良久无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感觉身下的藤条都有些雾湿了,李郁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我,叫我的名字,说苏苏你是不是生气我没有报北京的学校,我以前答应过你要跟你一起去那个城市的,因为那里有你喜欢的人,我答应了你却没有实现,你有没有怪我? 我侧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分外明亮,好像天上星星的微光都尽收在了里面。我说没有,一点也没有怪你,只是意外,你怎么会突然选择了上海。那个城市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不,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喃喃。他在那里,他在那里呵。 他?哪个他?但我还没张口问,脑子里突然一激灵,想起高二下学期开始她每月收到的汇款单,发款地址正是上海。又想起妈妈给我描述的,李阿姨的丧礼结束后,风尘仆仆赶来在坟前默立一下午的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村里人曾因此一度纷纷猜测江浙美人李阿姨和这个轩昂男子的故事,以世人皆有的猎奇的闲心闲情,甚至还曾设想过李郁青的身世也许别有曲折。所幸他们对先失父又失母的孤女并无恶意,闲言很快止息。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段插曲,这个人,会成为李郁青报考大学时抉择城市的依凭。
后来在我们绵绵不断的通信中,这个人在李郁青的笔下如水印图像一样渐渐清晰显形,并且变得丰满。我几乎知道他的一切事情。大到他又出了一本什么学术专著,又被请去参加了什么大型研讨会,小到他的发型,西服的牌子,喜欢的颜色,吃饭的口味,走路的姿势,说话时的神情…… 大学四年,我甚至都不及细细和李郁青分享我那场漫长的暗恋所带来的深深折磨,因为我实在不忍,也不能在她那颗已经满满装进那个人的心中,再塞进任何其他的东西。我怕她的心像承受不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骆驼背一样被压垮了。我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都再没见过像那样浑然无我的情感。后来我想,也许是我们之间隔着的空间距离让她有勇气对我倾诉那些只能永远关闭在黑暗之中的情感。又也许除了我她并没有另一个人更适合聆听这种倾诉,而她那来得那么巨大和深沉的情感,如果没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透气,不知会酿成什么洪灾。 事实的结果是,那场纠缠的感情依然被证明是一场洪灾。只不过,李郁青只身赴难,将伤亡减少到了最小。但是她一个人的没顶,真的是最小的伤亡么?也许尚生的人,对此各怀心酸和苦痛,有不同的认同。
李郁青的脚刚踏上上海那一片土地,迎面而来就是他的身影与面庞。她不知他何以把她从机场汹涌的人群中拎出来,她记得那日她妈妈下葬完毕后他才匆匆赶来,望着那茔新坟,整个人就傻在那里,也无话语也无泪光,只是那么定定立着,盯着那抔新土,仿佛能看到黄土下掩埋着的那个人的如玉脸庞,能跟那个在冗长梦境里一睡不起的人对话,对旁边的众人,对地下长眠的那个人遗下的孤女,全部视而不见,仿佛他们是无形的空气,无知的草木。 但他竟一眼把她从熙攘的人群中一下子认了出来。李郁青心里微笑,却也不发一言,乖乖跟在他后面,仿佛生来就是要跟着他走的。 我原本就是奔着他去的。李郁青在信里对我说。我是命运要送到他的身边去的礼物。妈妈都以离开这个世界来成全命运的如此安排。我除了打点我十九年单薄的生命,完完整整放到他的触手可及的地方,天地之大,我并没有更适于安身立命的去处。 李郁青就这样拎着她十九年来冷清而坚贞的生命,跨过三千多里的乡野与城市,把自己放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一段安然静好岁月。李郁青在信中用了这样两个词。安然静好。对这一段感情,从滋生到繁茂,到极盛,到不能负荷而顿凋,她从始至终都是一股子认命般的安稳,无忧无惧,无欲无求。 她考进的正是他所任教的大学。虽然专业不是他所执教的专业,但那已经够了。她经常能够于校园的林荫路上与他相遇,有时是他一个人夹着厚厚的讲义去赶课,有时却是他携同他的神情淡淡的妻和才念高中却已跟他差不多高的儿子。他们有时候会邀她去家里做客。事实上,她刚到上海时,他是打算安排她住到家里的。她谢绝了。虽然她是那么希望晨昏都能看到的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妻是个典型的上海女人,客套、骄矜而精明。对她这个丈夫的故人之女,笑意盈盈里有隐隐的排拒。李郁青是何等明心见性的女子,虽然答应常来走动,但如非实在渴见那个人,她其实鲜少去他的家。他有时会在碰到她时问起她的生活和学习,如果两个人都没有课,他也会陪她在校园里四处走走,或找个地方喝点东西。他说话极少,有时候只是看着她。李郁青知道自己眉宇间很有妈妈的神韵。只是因为这样,他才看她看得专著吗?他和妈妈,究竟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往故事呢? 引用通告 (3)此內容的引用通告是: http://may62914.spaces.live.com/blog/cns!35469BD9A2373C4D!313.trak 引述這則內容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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